卷二(7/17)
石顽曰:昔人有云:湿热一证,古所未详,至丹溪始大发其奥,故后世得以宗之, 殊不知其悉从东垣痹证诸方悟出,然其所论,皆治标之法,绝无治本之方, 及读仲景书至痞论中,则湿热治本之方具在,盖伤寒误下,则有痞满之变, 然亦有不经攻下而痞者,皆由痰气逆满之故,故仲景特立泻心汤诸法, 正以袪逆上之湿热也,湿热证类最多,如鼓胀水肿,呕逆吞酸,黄瘅滞下, 腰腿重痛,脚气痹著等候,悉属湿热为患,然皆别有所致而然,咸非湿热之本病也, 尝见苍黑肥盛之人。及酒客辈,皆素多湿热,其在无病之时, 即宜常服调气利湿之剂,如六君子加黄连、沉香、泽泻之类,夏秋则清燥汤, 春夏则春泽汤加姜汁、竹沥,使之日渐消弭,此谓不治已病治未病也, 及乎五旬内外,气血向衰,渐至食少体倦,或胸腹痞满,或肢体烦疼,或不时举发, 或偶有所触而发,忽然胸高喘胀,烦闷呕逆,甚至上下不通者,须乘初起元气未衰, 急投控涎丹十余粒,不下,少顷再服,当此危急之时,不下必死,下之庶或可生, 此系专攻湿热痰涎之药,不可与硝、黄辈同视也,世医舍此而用香燥之剂, 未有不相引丧亡而已,以与身偕老之固疾,固元气衰惫而骤然僭发,已为九死之候, 更兼误治,必无生理,慎勿复药,自贻其咎也,又有素禀湿热而挟阴虚者, 在膏梁辈,每多患此,以其平时娇养,未惯驰驱,稍有忧劳,或纵恣酒色, 或暑湿气交,即虚火挟痰饮上升,轻则胸胁痞满,四肢乏力,重则周身疼重, 痰嗽喘逆,亦有血溢便秘,面赤足寒者,甚则痿厥瘫废不起矣,大抵体肥痰盛之人, 则外盛中空,加以阴虚,则上实下虚,所以少壮犯此最多, 较之中年已后触发者更剧,而治又与寻常湿热回殊,若用风药胜湿,虚火勿于僭上, 淡渗利水,阴津易于脱亡,专于燥湿,必致真阴耗竭,纯用滋阴,反助痰湿上壅, 务使润燥合宜,刚柔协济,始克有赖,如清燥汤、虎潜丸等方,皆为合剂, 复有阴阳两虚,真元下衰,湿热上盛者,若乘于内,则不时喘满眩晕,溢于外, 则肢体疼重麻瞀,见此即当从下真寒上假热例治之,否则防有类中之虞, 即如痰厥昏仆,舌强语涩,或口角流涎,或口眼㖞斜,或半肢倾废, 非内热招风之患平,历观昔人治法,惟守真地黄饮子多加竹沥、姜汁,送下黑锡丹, 差堪对证,服半日许,乘其气息稍平,急进大剂人参入竹沥、姜汁、童便,晬时中, 分三次服之,喘满多汗者,生脉散以收摄之,若过此时,药力不逮,火气复升, 补气之药,又难突入重围矣,服后元气稍充,喘息稍定,更以济生肾气丸, 杂以黑锡丹一分,缓图收功可也,至于但属阳虚,而阴不亏者,断无是理, 虽有邪湿干之,亦随寒化,不能为热也,即使更感客邪, 自有仲景风湿寒湿治法可推,不似阴虚湿热之动辄扼腕也,其湿热挟外感诸例, 另详绪论本条。
〔诊〕石顽曰;湿脉自缓,得风以播之,则兼浮缓,寒以束之,则兼沉细, 此皆外伤于湿之诊也,若湿中三阴,则脉有沉缓沉细微缓之分,治有术附、姜附、 桂附之异,盖沉缓沉细,为太少二阴寒湿之本脉,人所易明,独厥阴脉见微缓, 世所其昧,今特申之,夫厥阴为风木之藏,内藏生阳,虽有湿著,风气内胜, 鼓激其邪,流薄于经络之中,所以脉不能沉,而见阳浮阴缓之象,是知微缓, 亦厥阴受邪之本脉,观仲景厥阴例中,可以类推,至于湿袭经中,得人身浊气, 蕴酿而为湿热,则脉多软大,若浮取软大,而按之滑者,湿并在胃之痰也, 浮取软大,而按之涩者,湿伤营经之血也,湿寒湿热之辨,大略不出乎此。
罗谦甫治中山王知府子,年十三,六月中暴雨水泛,戏水湿衣,至精神昏愦, 怠惰嗜卧,次日头痛身热,腿脚重,一医用和解发散,重衾覆之,致苦热不禁, 遂发狂言,欲去其衾而不得,汗至四更,湿透其衾,明日循衣撮空,又以承气下之, 语言不出,四肢不能收持,有时项强,手足瘛疭搐急而挛,目左视而白睛多, 口唇肌肉蠕动,罗视之,具说前由,盖伤湿盛暑之时,过发其汗,更复误下, 虚热生风发痉也,与保元汤加升、柴、芍药、五味、甘草,二日语声渐出, 四肢柔和,饮食渐进而愈。
丹溪治一人,患湿气,背如负二百斤重,以肾著汤加桂心、猪苓、泽泻、酒苓、 木通、苍术,服之而愈。
又治一人,腰似折,胯如冰,用除湿汤加附子、半夏、厚朴、苍术而愈。
石顽治沈汝楫子,夏月两膝胫至脚痛极,僵挺不能屈者十余日,或用敷治之法, 不效,其脉软大而数,令拭去敷药,与当归拈痛汤二剂,汗出而愈。
原病式云:诸涩枯涸,干劲皴揭,皆属于燥,乃阳明燥金,肺与大肠之气也, 盖风热火,同阳也,寒燥湿,同阴也,然燥金虽属秋阴,而异乎寒湿, 反同其风热也,故火热胜,则金衰而风生,风热胜,则水竭而为燥也,燥之为病, 皆属燥金之化,然能令金燥者,火也,故系辞曰:燥万物者,莫熯乎火, 夫金为阴之主,为水之源,而受燥气,寒水生化之源,竭绝于上,而不能灌溉周身, 荣养百骸,色干而无润泽皮肤者,有自来矣,或大病克伐太过,或吐利津液内亡, 或养生误饵金石,或房劳致虚,补阳燥剂,辛热太多,皆能偏助狂火而损真阴, 阴中伏火,日渐煎熬,血液衰耗,使燥热转甚,而为诸病,在外则皮肤皴揭, 在上则咽鼻生干,在中则水液衰少而烦渴,在下则肠胃枯涸,津不润而便难, 在手足则痿弱无力,在脉则细涩而微,此皆阴血为火热所伤, 法当治以甘寒滋润之剂,甘能生血,寒能胜热,阴阳滋而火杀,液得润而燥除, 源泉下降,精血上荣,如是则阴液宣通,内神茂而外色泽矣。
盛启东云:浚治之法,其理不出乎滋荣润燥,流通血气而已,且人身之中, 水一火五,阳实阴虚,皆缘嗜欲无节,以致肾水受伤,虚火为患,燥渴之病生焉, 或前后秘结,或痰在咽喉干咯不出,此皆津液不足之故,而火动元伤,肾虚恶燥也, 理宜补养水中金,使金水相生,出入升降,浚泽流通,何燥之有。
喻嘉言曰:燥之与湿,有霄壤之殊,春月地气动而湿胜,秋月天气肃而燥胜, 故春分以后之湿,秋分以后之燥,各司其正,奈何内经独遗燥气,详病机诸气𪱥郁, 皆属于肺,诸痿喘呕,皆属于上,二条明指燥病而言,生气通天论谓秋伤于燥, 上逆而咳,发为痿厥,燥病之要,可一言而终,袛缘内经失却长夏伤于湿句, 致误传秋伤于燥为伤湿,而解者竞指燥病为湿病,宜乎经旨之不明也,戴人有云: 休治风兮休治燥,治得火时风燥了,斯治燥之要,亦一言而终也。 老人多有大便后寒热,发作有时,颇似外感,实非外感也,大便努挣伤气, 故便出则乘于阳而寒,顷之稍定,则阳胜阴而热,若果外感之寒热, 何必大便后始然耶,世医遇此证,每谓湿热内蕴,而用滑利之剂以驱之, 不知廋人身中,以湿为宝,有湿则润,无湿则燥,今指燥为湿, 是欲出而反闭其户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