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九(11/15)

《张氏医通_1》[] 著

卷九(11/15)

石顽曰:脱之一证,内经虽有精脱者耳聋,气脱者目不明,难经又有脱阳者见鬼, 脱阴者目盲等说,咸非喻子所言之暴脱也,夫暴脱之患,每尝见于膏粱充饫之家, 藜霍艰虞之辈,未之有也,其于百艺之中,惟鸣于医者,殚心竭力,以搏虚声, 非他伎术,但劳形而神气无伤之比,昔沈朗仲先生,抱病赴高澹游之招, 归即喘汗而脱,儿科赵蕙田,轻舟应鸣先项公之请,比及到崖,舟子呼之不应, 脱然而逝,吴羽仁先生,先予而候如农姜公,适予踵至,时方瘀血大下,气乱脉喘, 难以议药,姑待平旦气清之时诊决,庶无差误,握手言别,切切嘱予, 归当谨察病机,毋失气宜,订期明晨早至,共图竭厥之治,诘朝坐候,吴子不至, 询之姜使,云是昨暮复过半塘,坐脱肩舆之中,因思所嘱之言,乃知仁人之用心, 直至形离神散而不自觉,又安能于未脱之先,寻罅漏而为缄固耶,嗟予朽落, 一息仅存,尚不能谢此烦劳,因书以为前车之鉴,并为同人保生之劝。

人赖水谷以生,水谷敷布则五藏安和,水谷阻逆,则百病丛生,水谷废绝, 则性命倾危,以胃为水谷之海,五藏之本也,惟是病邪紏结于胃, 不能行出纳之令者,切勿强与,以益病邪,以胃中邪热蕴隆,痰食阻滞, 故虽一旬一气不食,不足为虑,非若无病之人,脾气时时消磨,不可旦晚缺食也, 故越人有平人不食水谷七日则死之说,而最为切禁者,伤寒之无汗脉紧, 为寒伤营证,及汗不得出而烦躁之营卫俱病,其胃中营气为寒邪所伤, 既郁遏而为热矣,若不夺其饮食,必转助邪为虐,为害不浅, 更有挥霍撩乱胃气反戾之证,误进谷气,祸不旋踵,至于自汗脉缓之风伤卫证, 虽同感客邪,只传经络,不传胃府,便无禁食之例,观仲景桂枝汤后云: 啜热稀粥以助药力,于此可见,不当概为禁止也,非特桂枝汤用热稀粥以助药力也, 即寒伤营之尺中微弱者,用小建中,取胶饴之稼穑作甘,引桂枝之辛温,留恋中焦, 以助胃祛邪,即是热稀粥之变法,且酿去渣滓,无质滞著,则不助邪热, 故寒伤营亦得用之,较热稀粥之法,更进一层矣,仲景为伤寒立法之祖, 必无诞妄之言,欺误后世之理,祇缘圣法久湮,故近世医流,凡遇发热头病, 有似外感之类,无论病之虚实,证之表里,热之真假,概以伤寒目之, 必先禁止饮食,混与通套疏风消克之药,在质壮气实人得之,虽未中窾, 稍借行表之势,便可热退身凉,安知胃气有权者,感邪不深,虽不服药, 自能蒸发正汗,所谓壮者气行则已也,苟元气虚人,胃中津液本少,且复夺其饮食, 药虽中病,尚难作汗,况堪恣行表药,重伤本虚之胃气乎,曷知脾胃之气, 全赖水谷资其转运,与车轮戽水不异,今以既病垂绝之胃,尚欲俟其胸膈开爽, 始进谷气,犹埋轮旱麓,待水涨而后戽之,则苗之不槁也几希矣,纵侥幸不死, 元气削伐殆尽,少年者日渐尫羸,多成虚损,高年者暗损元神,促其天年, 皆由习俗好用攻克,不顾正气所致,盖病之有发热头痛者,未必尽为伤寒, 假如内伤劳倦,阴虚火焱,概以伤寒法治之,是速其夭扎也,予业擅伤寒专科, 六十年来,目击误夺饮食,至剧致毙者,未遑枚举,尝见饿久之人,脾气不运, 虽经旬累月,愈不思食,庸工不知,以为尚有宿食,猛进宽胸破气之药, 每每激其虚阳,上浮外泛,而致头面不时哄热,医者复认表邪未尽,重与发散,硝、 黄、柴、葛、栱、橘之属,恣无忌惮,不死不已,亦有肠胃久绝谷气, 大便枝竭不行,而欲妄议攻下者,此胃气虚极,无论攻伐之药不能胜任, 即调补药亦难胜任,但当频与粥汤,微助胃气,以俟津回,庶或可救,而饿久之人, 粥食到口,虽极甘美,然多有食下作呕者,或食下少顷作酸者,或膈间迷迷不爽者, 或腹中隐隐作痛者,或肠中声响不已者,此皆三脘闭约,痰气阻碍之故, 病家不明此理,往往惑于师巫及亲朋左右之言,犹豫不敢进食,因循日久, 终成不救者多矣,曷知胃气久世之人,即有不时哄热,非助以谷气,则虚火不除, 则有胸膈痞满,非助以谷气,则大气不运,即有大便枯约,非助以谷气, 则津液不回,盖新谷气运,则宿滞始能下通,若能认定关头,频与稀糜, 俟胃气稍复,渐以独参、保元、四君、异功之类调之,如此而获保全者,亦颇不少, 但不可猛进强进,及添水复热者,搪塞一时,重伤衰竭之胃气,反归咎于调治也, 经云:浆粥入胃,则虚者活,所以往往令其勿药,以收十全之功耳。

飞畴治一妇,呕恶胸满身热,六脉弦数无力,形色倦怠,渴不甚饮, 云自游虎邱晕船吐后,汗出发热头痛,服发散四剂,头痛虽缓,但胀晕不禁, 复用消导三四剂,胸膈愈膨,闻谷气则呕眩,因热不退,医禁粥食已半月, 惟日饮清茶二四瓯,今周身骨肉楚痛,转侧眩晕呕哕,予曰:当风呕汗,外感有之, 已经发散矣,吐则饮食已去,胃气从逆,消克则更伤脾气,脾虚故胀甚, 今无外感可散,无饮食可消,脾绝谷气则呕,土受水克则晕,即使用药, 亦无胃气行其药力,惟与米饮,继进稀糜,使脾胃有主,更议补益可也, 因确守予言,竟不药而愈。

药之治病,不得已也,古人以不服药为中医,厥有旨哉,尝闻古圣垂诲, 靡不反复详慎,至立方之下,每云中病即止,不必尽剂,其郑重有如此者, 近世丰裕之家,略有小病,即从事于医药,元气坚固者,无论治之中窾与否, 但得开通病气,元神自复,若禀质素弱,及病后产后,亡血脱泻之后,不能即愈, 日以汤药为务,多致轻者重而重者剧,病气日增,饮食日减,以致寒热咳漱, 吐痰吐血,诸证百出,而犹以为药力未逮,邪热未除,日以清火消痰为务, 遂成药蛊之病矣,夫人之胃气,全赖水谷滋养,胃气旺,则诸病不生, 纵有贼邪侵犯,气复自已,原无急于调治也,尝见世人不得尽其天年者, 大都皆医药之误耳,今既病之胃,转为药力所侵,不至四大分崩不已,末流之挽, 虽日事参、苓、耆、术,如以漏器承浆,漫无盈满之期,况堪克任偏胜性味乎, 凡虚羸之疾,治之不能即应,当暂为休息,以俟胃气之复,不特药蛊为然也, 其药蛊之患有三,一者胃气为药所汨,饮食不为肌肤,而骨不支床, 一者药毒流于坎陷,少火不能内藏,而烦蒸髓极,一者脾伤不能收精, 藏气固结不舒而羸瘦腹大,虽有脾胃之分,所重全在胃气,胃为五藏之本也, 此惟膏粱豢养者有之,在藜藿劳勚之人,未之见也,其治药蛊之病, 当屏绝一切苦寒降泄,辛热升发,气味浓烈之药,祇宜小剂参、耆,甘温养胃之品, 庶为合宜,如独参、保元之类,以图阳生阴长之功,若虚火僭逆,稍加秋石以引参、 耆之力入于阴分,为止逆下气之首药,无寒凉伤胃,夺食作泻之虞, 若晡热自汗不止,当归补血、六味地黄,少少与之,一为血虚发热, 一为阴虚发热之专剂,勿以迂缓而忽诸,若贪功而妄行杂治,则与抱薪救焚不殊也, 况有中气久为药惫,畏食泄泻,或下利脓血,无论寒热补泻,即独参、理中, 下咽必增烦剧,即宜屏除药石,但与稀糜养其胃气,次以肴核助其气血,五谷为养, 五肉为肋,未尝不为轩岐要旨也,当知药蛊伤胃,则胃之畏药,所不待言, 惟使谷神敷布,日渐向安,经云:安谷者昌,安谷者过期,未闻服药得以长生也, 操司命之权者,何不思之甚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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